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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最强 人的名!

  当范闲决定再次穿过雪山下的狭窄通道时三人小组爆了自雾渡河汇合之后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争吵源自彼此间的意见分歧他们三人都很清楚范闲为什么一定要再次回到神庙但海棠和王十三郎更清楚这是一次极大的冒险好不容易大家才从神庙里逃了出来那位不知为何对范闲出手的瞎大师没有直接把范闲杀死可范闲若再次回去谁知道迎接他的是什么?

  海棠和王十三郎都很担心范闲的死活因为一个令他们略有些心情复杂的事实是神庙似乎并不关心自己二人的生死只是试图要将范闲永远地留在那间庙内。

  不知是夏还是秋极北之地的风雪渐渐重新刮拂起来空气里充斥着越来越令人心悸的寒冷。海棠裹着厚厚的毛领睁着那双明亮却双疲惫的双眼诚恳地劝说着范闲:“这一路数月其实我和十三郎什么也都没做什么都帮不上你但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范闲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根木棍帮助自己行走听着海棠的话却没有丝毫反应脸上一片平静。

  “我看我们应该尽快南归不论是去上京城还是回东夷青山一脉或是剑庐弟子带着他们再来神庙一探想必救出那位大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王十三郎不清楚五竹与范闲之间真正的关系但知道范闲很在乎那位大宗师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位大宗师为何在神庙的威压之下。连丝毫破阵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还会刺了范闲一记。

  王十三郎此时提地建议其实倒是稳妥既然范闲知晓通往神庙的道路又为此准备了若干年加上这一次的经验一旦南归整戈日后再次北来。再带上一些厉害的帮手算不得什么难事。

  然而范闲在听到王十三郎这句话后双眼却是眯了起来寒意就若这空气中的温度直接笼罩在身旁伙伴们的脸上一字一句缓慢却是异常坚定说道:“不要忘了入雪原之前的誓言。除了你我三人神庙地下落不能让世上任何人知晓!”

  王十三郎面色微变却是闭了嘴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和海棠答应过范闲的事情。只是他不清楚为什么范闲有勇气再探神庙却似乎对于神庙的下落有可能流传入世。而感到无穷的恐惧和紧张。

  “十三扶我上山你就停在雪山下想办法带着阿大阿二它们把营地移到这边来。”范闲将目光从高耸入天穹的雪山处收了回来眼瞳微润看着皮袄裹着的海棠轻声说道:“你在营地等我们回来。”

  “我不跟着一起上山?”海棠露在皮毛外的脸蛋红扑扑地微感诧异说道。

  “先前你们说这一次神庙之行。没有帮上什么忙。”范闲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其实没有你们我早死在冰雪中了所以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这次上山我是要去对付我叔不管是你还是十三。其实都没有办法对这个战局造成任何影响。”

  他微带歉意说道:“这话说来有些不礼貌。可是你们也知道我那叔确实太过厉害。”

  海棠和王十三郎没有说什么。范闲继续平静说道:“如果不是需要有人扶。我连十三也是不想带的。呆会儿我们两个人上了山你就在山下等待准备接应一旦事有不协我们便轻装离山……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按神庙的规矩除了我之外只要你们离开神庙的范围他们是不会主动攻击的。”

  “如果是接应我要在山下等你们多久?”海棠地眼眸里淡光流转淡淡问道心里却泛着不一样的滋味在这片风雪笼罩的山庙荒野里人类地武力显得是那样的弱小与之相比还是范闲脑子里的东西更值得倚靠一些。

  “三天……而且十三会负责和你联系如果我让你们离开……”范闲的眼眸里忽然生出了淡淡的忧愁之意像极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至少……也要通知一下我的老婆孩子……们我出了什么事。”

  海棠和王十三郎同时陷入了沉默。

  越往山上去反而风雪越少那处深陷于山脉之中被天穹和冰雪掩去踪迹的神庙就在上方。第二次来探已是故人自然知晓故道范闲一手撑着木棍一手扶着王十三郎地肩膀困难无比地向着雪山攀登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那条幽直的青石道前。

  王十三郎的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瓮罐看上去十分沉重只是这几个月里十三郎一直在极寒的冰雪中打磨身心精神意志强悍到了极致根本不在意这种负担。范闲看着他的身影眼眸里微微一亮旋即敛去咳了两声后说道:“就算要把你师父葬在神庙完成他地遗命咱们也必须来这一趟。”

  王十三郎沉默片刻后说道:“不用安我地心如果仅仅是为了此事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似乎天生得罪了庙里的神仙跟着你一路我反而危险地多。”

  范闲笑了笑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师傅的遗命是要将他的骨灰洒在这些青石阶上……”王十三郎忽然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直耸入天的青石阶。

  范闲沉默片刻后却摇了摇头:“剑圣大人以为这里乃是神境所以愿意放到这些青石台阶上你我都进过庙自然知道那里不是什么神境现如今你还准备按照他的意思做?”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背上去呆会儿听我的。”

  从几年前的那个雪夜。刚刚新鲜出庐地王十三郎被师尊四顾剑派到了南庆派到了范闲的身边他就习惯了听范闲的话虽然范闲视他如友但十三郎绝对的没有太多当伙伴的自觉或许是懒得想太多复杂事情的缘故或许是一心奉剑的缘故。他将那些需要废脑袋地事情都交给了范闲所以范闲此时说一切听他的王十三郎自然也就一切听他的背着沉重的骨灰瓮扶着伤重的范闲一步一步地向着雪山里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长长的青石阶终于到了尽头。那座灰檐黑墙庄严无比宏大无比的神庙再次展露在了人间凡子地眼前虽然已经是第二次来。但止睹神庙真容王十三郎依然止不住感到了隐隐的心情激荡。

  范闲的心情很平静他只是胸口里的气有些激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嗽声很不恭敬地传遍了神庙前的那方大平台在山脉雪谷里传荡地甚远。

  王十三郎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既然是来偷人的总得有点儿采花的自觉怎么这般放肆像生怕神庙不知道外面有人一般。

  范闲咳了许久咳地身子弯成了虾米。险些震裂了胸腹处的伤口才缓缓直起身子来腰杆挺的笔直眼瞳微缩冷冷地看着神庙上方那块大匾以及匾上那个勿字以及三个。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沉默。

  神庙当然知道外面有人来了。想必这一刻也知道他一心想要抹除的目标一叶轻眉的儿子。神界的同行者范闲也来到了庙外。令范闲感到略微有些不安的是神庙此刻地安静显得有些诡异他不禁联想到五竹叔刻意留情的一刺……

  并没有沉默太久范闲的唇角微微抽搐一丝盯着神庙那扇厚厚的深色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阴狠吐出一个字来:“砸!”

  知道神庙下落的凡人极少到过神庙地人更是少之又少至少在这近几百年里大概只有西方那位波尔大法师和东方地苦荷肖恩曾经来过便是连波尔他老婆伏波娃都没有机会来神庙旅旅游。在人们的想像中不论是谁来到神庙想必总要恭敬一些才是绝对不会有人想到今天却有人要砸神庙地门。

  破门而入这是流氓的搞法虽然神庙这厚厚的门会不会砸破要另说但至少范闲的这个字已经代表了他不惧于激怒神庙大概是因为他知道神庙是个死物不存在人类应有喜怒哀乐。

  王十三郎没有丝毫犹豫闷哼一声单手将四顾剑的骨灰瓮提至身旁体内真气纵肆而运呼的一声将褐色的骨灰瓮狠狠砸了过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骨灰瓮在神庙的厚门上被砸成粉碎震起无数烟尘偶尔还有几片没有烧碎的骨片激飞而出!

  骨灰绽成的粉雾渐渐散去厚厚的神庙正门没有被砸碎只是出现了一个深深的痕迹看上去有些凄凉尤其令人感到刺眼的是在那个痕迹的旁边有一片骨锋深深地扎进了门里。

  就像是一把剑一样。

  王十三郎嘴唇有些微微干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骨锋心想师傅即便死了原来遗存下来的骸骨依然如此剑意十足。

  这自然是身为弟子产生的惘然的感觉但王十三郎看着四顾剑的骨灰就这样散落在神庙的正门上石台上不知为何心情激动起来内心深处最后那一丝畏怯和紧张也不知跑去了哪里。

  范闲忽然沙声笑着说道:“你师傅如果知道自己的骨头还能砸一次神庙的大门只怕他的灵魂要快活地到处飞舞……”

  这两位年轻人很了解四顾剑的心意所以将这骨灰瓮砸在神庙门上他们知道一定很合那位刺天洞地的大宗师想法。

  王十三郎终于也笑出了声来。

  此时唯一需要考虑的是神庙的门既然已经砸了神庙总要有些反应才是王十三郎从范闲的手里接过木棍。腰身微微下沉盯着神庙地门开始做出搏虎一击的准备。

  范闲却是抬起右手止住了他的行头面上似笑非笑静静地等待着神庙的反应他的内心早已经摆脱了任何与恐惧与得失有关的东西。海棠与王十三郎认为他再赴神庙是冒险他却不这样认为因为关于神庙他漏算了一次便险些身死但他不认为这次自己还会漏算毕竟如今的神庙。只有五竹叔这一个行动力只要能够唤醒五竹神庙……又算是什么东西?

  神庙地反应很快那扇沉重的大门只不过开了一丝一道诡异而恐怖的黑色光影便从里面飘了出来。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又像是一抹夜色到来瞬息间穿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间隔。来到了范闲的身前。

  布衣黑带手执铁钎一钎刺出呼啸裂空谁也无法阻止如此可怕的出手。

  范闲不能王十三郎不能就算四顾剑活着也不能更何况此时三人身间地四顾剑。只不过是几片碎骨一地残灰罢了。然而那柄没有丝毫情绪只是一味冷酷的铁钎将将刺到范闲的身体前时便戛然而止!

  由如此快的度回复至绝对的平静这是何等样可怕地实力。范闲却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亲人陌生的绝世强者。神庙使者护卫。说道:“你是不是很好奇?”

  不知道是因为五竹认出了面前这个凡人正是那天神庙需要清除地目标还是因为范闲说出了这样一句显得过于奇怪的话语。但总之五竹的铁钎没有刺出来只是停留在范闲的咽喉前。

  铁钎的尖端并不如何锋利也没有挟杂任何令人颤栗的雄浑真气只是稳定地保持着与范闲咽喉软骨似触未触的距离只需要握着铁钎的人手指一抖范闲便会喉破而死。

  王十三郎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终于相信了范闲地话在这个奇怪的布衣宗师面前没有人能够帮到范闲什么能帮范闲的终究还是只有他自己。

  范闲就像是看不见自己颌下的那柄铁钎他只是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五竹叔温和笑着轻声说着:“我知道你很好奇。”

  “你很好奇为什么那天你明明知道我没死却宁肯违背你本能里对神庙老头的服从把我放出神庙。”范闲地眼帘微垂目光温和。

  “你很好奇我是谁为什么你明明记忆里没有我地存在但看着我却觉得很熟悉很亲近。”范闲双眼湛然有神。

  “你更好奇那天我怎样躲过你那必杀的一刺你是神庙地使者我是世间的凡人神庙必须清除的目标我为什么如此了解你……”范闲缓缓地说着看着五竹叔漠然的脸庞。

  “当然请你相信我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你此时最大的好奇是什么。”

  “你好奇的是为什么你会有熟悉亲近这种感觉你最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好奇!”

  连续七句关于好奇的话语从范闲薄而苍白的双唇里吐了出来没有一点阻滞没有一线犹豫有的只是喷涌而出步步逼问有的只是句句直指那块被黑布遮掩着的冷漠的心脏。

  七句话说完之后范闲顿感疲惫袭身忍不住咳了两声!

  咳嗽完毕他的眼睛却更亮了心里的希望也更浓了因为没有人知道当五竹叔的铁钎与自己的咽喉软骨如此近的情况下自己哪怕移动一丝便会血流当场更何况是剧烈的咳嗽。

  之所以咳嗽之后还没有死自然是因为五竹手里那把铁钎精确到了一种难以想像的程度随着范闲身体的颤动移动而随之前进后退——在刹那时光里做蜗角手段实在强大!

  王十三郎开始紧紧地盯着五竹的手当他现自己在这个奇怪的瞎子面前什么都改变不了时他开始紧张地注视着范闲的身体当范闲咳喇时。他地心也凉了半截然而紧接着他现范闲还活着这个事实让他不禁对范闲佩服到了极点也终于明白了范闲在雪山下不顾自己和海棠反对时的信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范闲一点都不紧张一点都不担心被面前这个蒙着黑布的瞎子杀死?王十三郎不相信。因为他清楚地看到范闲负在身后的双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然后王十三郎向着青石阶的方向略退了几步拉远了与二人的距离他看见了范闲地手势也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破坏了范闲的安排让那位瞎子大师生异变。

  范闲的心情没有完全放松他紧紧地盯着五竹叔眼睛上的黑布试图想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到对方心里正在不停回转的疑问然而片刻之后他现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因为五竹叔地脸依然是那样的漠然而且眉宇间的气息依然是那样的陌生。

  不是一直冰冷便可称为熟悉。五竹这一生也只对范闲笑过数次然而此刻神庙前五竹的漠然。却是真正地陌生。

  范闲的心微微下沉而他的身体也随之下沉相当自然地坐了下来就坐到了神庙庙门前地浅雪里根本不在乎咽喉上的那柄铁钎随时有可能杀死自己。

  很奇妙的是五竹也随之坐了下来坐到了神庙的门口。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就像是挡住了所有世间窥视的眼光千年呼啸的风雪。

  铁钎依然在五竹的手中平直伸着就像是他自身的小臂一样稳定停留在范闲地咽喉上或许他就这样举一万年也不会觉得累。

  但范闲觉得累。尤其是五竹叔冷漠而坐。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或许这个冰冷的身躯里那颗心有些许暖意。然而却始终没有热起来这个事实让范闲感到疲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唤醒这位最亲的亲人。

  他这一生最擅心战最出色的两场战役自然是针对海棠和皇帝老子海棠最终是败在他的手中而强大若庆帝却也是在范闲的心意缠绕下不得安生即便是父子反目却也是让皇帝陛下心上伤痕处处直欲碎裂而安。

  今次再上神庙试图唤醒五竹叔毫无疑问是一场最地道地心战然而也是范闲此生最困难地一场心战因为五竹叔不是凡人从身躯到思维都不是凡人他是传奇他是冰冷他是程序最关键的是他什么都忘了把自己和母亲都忘了……

  五竹陷入了万古不变地沉默之中更为范闲的企图带来了难以琢磨的困难没有对话如何能够知晓对方思维的变化怎样趁机而入直指内心?看对方的表情察颜观色?可是五竹叔这辈子又有过什么表情?

  “你遭人洗白了。”沉默很久之后范闲极为悲伤地叹了一口气“亏得你还是神庙的传奇人物明明你比庙里那个老头子层次要高咋个还是遭人洗白了咧?”

  在范闲看来有感情有自我思维自我意识的五竹叔本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比庙里那个掌控一切却依然只知道遵循狗屎四定律的老头要高级许多只是看来神庙对于从此出去的使者有种谁都不知道的控制方法不然五竹也不会变成没有人味的机器。

  虽然五竹当年的人味儿也并不是太足。

  “我叫范闲那天就说过了虽然你忘了但我想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和你有关和我也有关希望你能记起一些什么。当然就算你记起来了也许你也无法打破你心灵上的那道枷索但我们总要尝试一下。”

  “至少你不想杀我这大概是你本能里的东西挺好不是?”范闲顺着笔直的铁钎望着冰冷的五竹叔脸庞想笑一笑却险些哭了出来强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伏了内心的情绪然后开始说道:“很久以前有个长的挺漂亮的小女孩在这间庙里和你一起生活。你还记得吗?”

  五竹手里稳丝不动地铁钎尖儿随着范闲的深呼吸一进一缩奇妙无比却依然贴在范闲的咽喉上就像范闲说话时咽喉的颤动也也陪伴着铁钎生着位移只是这种移动极其微小。甚至小到肉眼都无法看清的程度。

  范闲也不理会五竹叔究竟还记得多少平静而诚恳地继续叙述着与五竹有关的故事那个带着他逃离了神庙的小姑娘他们一起去了东夷城见到一个白痴做了一些事情然后去了澹州。见到了一群白痴外加一个太监白痴再然后地事情……

  天空的雪缓缓地飘洒着给神庙四周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觉和悲壮感觉。神庙里那位老者或许在通过无声的方式不停地催促着五竹的行动。而范闲时而咳嗽时而沉默异常沙哑疲惫的声音。却像是完全相反的指令让五竹保持着眼下地姿式一动不动地坐在神庙的门口。

  渐渐白雪盖上了两个人的身体五竹明明靠神庙檐下更近一些但身上积的雪更多些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温度比较低地缘故。

  天气越来越冷范闲身上的雪化了顺着皮袄向下流着。寒意沁进了他的身体让他地咳嗽更加频繁然而他的话语没有丝毫中断依然不止歇地述说着过往一切关于五竹的过往。

  “那辆马车上的画面总像是在倒带……”范闲咳了两声用袖角擦拭了一下已然化成冰屑的鼻涕。虽狼狈不堪。但眼里的亮光没有丝毫减弱他知道这场心战。便在于与神庙对五竹叔的控制做战他没有丝毫放松的余地。

  “在澹州你开了一家杂货铺不过生意可不大好经常关门你脸上又总是冷冰冰地当然没有人愿意照看你的生意。”

  范闲有些酸楚地笑了起来沙哑着声音继续说道:“当然我愿意照看你的生意虽然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过你经常准备一些好酒给我喝。”

  说着说着范闲自己似乎都回到了重生后的童年时光虽然那时候的澹州的生活显得有些枯燥乏味奶奶待自己也是严中有慈不肯放松功课而且澹州城地百姓也没有让他有大杀四方地机会只是拼命地修行着霸道功诀跟着费先生到处挖尸努力地背诵监察院的院务条例以及执行细则还要防止着被人暗杀……

  然而那毕竟是范闲这两生中最快乐地日子不仅仅是因为澹州的海风清爽茶花满山极为漂亮也不是因为冬儿姐姐的温柔四大丫环的娇俏可人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那间杂货铺杂货铺里那个冰冷的瞎子少年仆人悬崖上的黄花棍棒下的教育。

  范闲一面叙说着一面有些出神想到小时候去杂货铺偷酒喝五竹叔总是会切萝卜丝给自己下酒却根本不管自己才几岁大唇角不禁泛起了一丝温暖。

  就像是变戏法一样范闲从身上臃肿的皮袄里掏出一根萝卜又摸出了一把菜刀开始斫斫斫斫地神庙门口的青石地上切萝卜神庙门前的青石地历经千万年的风霜冰雪却依然是那样的平滑用来当菜板虽然稍嫌生硬却也是别有一番脆劲儿。

  刀下若飞不过片刻功夫一根被冻的脆脆的萝卜就被切成了粗细极为一致的萝卜丝儿平齐地码在了青石地上。

  在切萝卜丝的时候范闲没有说话五竹却偏了偏头隔着黑布平静地看着范闲手中的刀和那根萝卜似乎不理解眼前生了什么事。

  在神庙门口切萝卜丝儿若范闲能够活下去想必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嚣张的事情比从皇城上跳下去杀秦业更嚣张比冲入皇宫打了老太后一耳光更嚣张甚至比单剑入宫刺杀皇帝老子还要嚣张!

  然而五竹似乎依然没有记起什么来只是好奇范闲这个无聊的举动。范闲低着头叹了口气将菜刀扔在了一旁指着身前的萝卜丝语气淡然说道:“当年你总嫌我的萝卜丝儿切的不好你看现在我切地怎么样?”

  五竹回正了头颅。依然冷漠地一言不。范闲的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用功自己再怎样做也不可能唤醒五竹叔五竹叔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天地很冷神庙很冷。然而范闲却像是直到此刻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

  他忽然使劲儿地咬了咬牙咬的唇边都渗出了一道血迹死死地盯着五竹愤怒地盯着五竹许久后情绪才平伏下来阴沉吼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你别给我装!我知道你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范闲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连续不断地说话让他的声带受到了伤害“我不信你会忘了悬崖上面那么多年的相处我不相信你会忘了那个夜里。说箱子地时候说老妈的时候你笑过。你忘记了吗?”

  “那个雨夜呢?你把洪四痒骗出宫去后来对我吹牛说你可以杀死他……我们把钥匙偷回来了把箱子打开了你又笑了。”范闲剧烈地咳嗽着骂道:“你明明会笑在这儿充什么死人头?”

  五竹依然纹丝不动手里的铁钎也是纹丝不动。刺着范闲的咽喉。雪也依然冷酷地在下神庙前除了范闲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渐渐的天光微暗或许已是入夜或许只是云层渐厚。但范闲头顶的雪却止住了。

  簌簌地声音响起。王十三郎满头是汗将一个小型的备用帐蓬在范闲的背后支好。然后推到了范闲的头顶将他整个人盖了起来恰好帐蓬的门就在范闲和五竹之间没有去撩动那柄稳定地铁钎。

  雪大了王十三郎担心范闲的身体所以先前历尽辛苦用最快的度赶回营地拿了这样一个小帐蓬来替范闲挡雪难怪他会如此气喘吁吁。

  范闲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因为他只是瞪着失神或无神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五竹用难听的沙哑的声音拼命地说着话。范闲不是话痨然而他这一天说的话只怕比他这一辈子都要多一些。

  王十三郎做完了这一切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了神庙门口奇怪的二人一眼再次坐到了覆着白雪的青石阶上。

  真真三个痴人才做得出来此等样的痴事。去了。

  五竹手里地铁钎不离范闲的咽喉一天一夜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杀死面前这个话特别多的凡人。

  范闲不停地说话说了一天一夜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唾沫早就已经说干了王十三郎递过来的食物和清水都被他放到了一边唾沫干了又生声带受损之后极为沙哑甚至最后带来的唾沫星子都被染成了粉声他地嗓子开始出血他地声音开始难听到听不清楚意思他的语已经比一个行将就木地老人更加缓慢。

  王十三郎在这对怪人身边听了一天一夜他开始听的极其认真因为在范闲向五竹的血泪控诉中他听到了很多当年大6风云的真相他知晓了许多波澜壮阔的人物他更知晓了范闲的童年以及少年的生活。

  然而当范闲开始重复第三遍自己的人生传记时第四次拿出菜刀比划切萝卜丝儿的动作企求五竹能够记起一些什么时王十三郎有些不忍再听了。

  他抱着双膝坐在了青石阶旁看着雪山山脉远方那些怪异而美丽的光影手指下意识里将身旁散落的骨灰和灰痕拢在了一处那是四顾剑的遗骸。

  当海棠走到神庙门口的时候所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场景她看见了三个白痴一样的人王十三郎正怔怔地坐在青石阶上把玩着自己师父的骨灰范闲却像尊乡间小神像般坐在一个小帐蓬的门口不停用沙哑难听的声音说着天书一般含糊难懂的内容。而五竹却是伸着铁钎纹丝不动像极了一个雕像而且这座雕像浑身上下都是白雪。没有一丝活气。

  那柄铁钎横亘在五竹与范闲之间就像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不可接触的世界。

  不论是刺出去还是收回来或许场间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好过许多偏生是这样的冰冷稳定横亘于二人之间令人无尽酸楚。无尽痛苦。

  一人不忍走被不忍地那人却依然不明白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莫过于不明白。

  只看了一眼海棠便知道这一天一夜里生了什么事情一种难以抑止的酸楚涌上心头直到今日。她才肯定原来对于范闲而言总有许多事情比他的性命更为重要。

  “他疯魔了。”海棠怔怔地看着范闲脸上明显不吉的红晕听着他沙哑缓慢模糊的声音看着五竹身上白雪上晕染的血色唾沫星子。内心刺痛了一下。

  王十三郎异常困难地站了起来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道:“都疯魔了不然你为什么不听他地话。要上来?”

  “我只是觉得他既然要死我也要看着他死。”海棠看了王十三郎一眼微微低头说道。

  “他支撑不了太久本来伤就一直没好那天又被刺了一道贯穿伤失血过多就算是要穿过冰原南归本就是件极难的事情。更何况他如此不爱惜自己性命非要来此一试。”王十三郎转过身来和海棠并排站着看着若无所知若无所觉依然不停地试图唤醒五竹的范闲。平静说道:“他说了整整一天一夜。也被冻了一天一夜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你能劝他离开吗?看样子瞎大师似乎并没有听从庙中仙人的命令将他杀了。”

  “如果杀了倒好你就不用像我昨夜一样始终听到他那绝望的声音。”王十三郎忽然笑了笑说道:“不过我还真是佩服范闲对自己这么绝的人实在是很少见。”

  海棠看着范闲那张苍白里夹着红晕无比憔悴疲惫的脸看了许久许久忽然身体微微颤抖眼眸里泛起一丝较这山脉雪谷更亮地神采。

  王十三郎忽然感到了身旁一丝波动瞪着双眼看着海棠。打在近在咫尺的黑布上又顺着那张冰冷的脸上冰冷的雪流了下来看上去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然而五竹依然没有动作。范闲异常艰难地抹掉了唇角地血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心中难以自抑地生出了绝望的情绪对面地亲人依然陌生依然冰冷依然没有魂魄依然……是死的。

  范闲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他忽然想到五竹叔一直负责替神庙传播火种在世间行走了不知几千几万年脑中只怕有数十万年的记忆也许也许……这一天一夜自己咳血复述的那些难忘的记忆对于面前空上若雪山一样冷漠的躯壳而言只是极其普通的存在包括母亲叶轻眉的记忆在内亦是如此!

  自己就像凭借这些普通地故事就唤醒一个拥有无数见识无数记忆的人这是何等样幼稚而荒唐的想法一念及此范闲万念俱灰眼眸里生出了绝望的意味。

  他的声音有些扭曲显得格外凄惶格外含糊不清对着面前那个永远不动的五竹叔沙声吼道:“你怎么可能把我都忘了!你是不是得失忆症得上瘾了你!上次你至少还记得叶轻眉这次你怎么连我都忘了?”

  铁钎近在咫尺犹在咽喉要害之地范闲浑身颤抖身体僵硬陷入死一般地沉默因为他已经失声了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他身体颤地越来越厉害眼眸里的绝望早已经化成了疯魔之后愤怒地火焰。他死死地盯着五竹脸上的黑布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阴沉狞狠的表情向着对方扑了过去!

  范闲的身体早已经被冻僵了虽是做势一扑实际上却是直挺挺地向着五竹的位置倒了下去咽喉撞向了铁钎!

  铁钎的尖端向后疾退然后范闲依然摔了下去狠狠地摔了下去。所以五竹手里的铁钎只有再退退至无路可退便只有放开任由被冻成冰棍一般地范闲摔倒在了他的身前。

  范闲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五竹身上布衣的一角积雪簌簌震落他盯着五竹的双眼。虽无法言语但眼里的狞狠与自信却在宣告着一个事实……你不想杀我!

  你不想杀我你不能杀我因为你虽然不知道我是谁但你的本能你的那颗活着地心里面有我。

  “跟我走!”本来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的范闲忽然间精神大振。对着放开铁钎低头沉思的五竹幽幽说道。

  他那拼死的一扑终于将自己与五竹之间的铁钎推开两个世界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能再近便在此时。范闲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五竹沉默了很久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我不知道你是谁。”

  “当你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地时候跟着自己的心走吧。“心是什么?”

  “感情?”

  “感情只是人类用来自我欺骗和麻醉的手段。终究只能骗得一时。”

  “人生本来就只是诸多的一时一时加一时……能骗一时便能骗一世若能骗一世又怎能算是骗?”

  “可我依然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可你若想知道你是谁便得随我走。我知道你会好奇。好奇这种情绪只有人才有你是人……人才会希望知道山那头是什么海那面是什么星星是什么太阳是什么。”

  “山那头是什么?”

  “你得自己去看你既然想知道庙外面是什么。你就得跟我走。”

  “为什么这些对话有些熟悉……可我还是有些不清楚。”

  “莫茫然。须电光一闪从眼中绽出道霹雳来!怎样想便怎样做。若一时想不清楚便随自己心去离开这间鸟不拉屎的庙。”

  “但庙……”

  这些对话其实并没有生至少五竹和倒卧于雪地之中地范闲并没有这样的对话实际上当范闲说出那三个字后两个人只是互相望着沉默着然后五竹极常艰难地佝偻下身体把范闲抱了起来然后背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瞎子少年仆人背着那个小婴儿一般。

  范闲感受着身前冰冷地后背却觉得这后背异常温暖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漠然因为他内心的情绪根本无法用什么表情来展现他想哭他又想笑他知道五竹叔依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知道五竹叔愿意跟自己离开这座破庙。

  所以他想欢愉地叫却叫不出声来他想大哭一场却冷的瑟缩成一团只有拼命地咳着不停地咳着血。

  然后范闲看见了海棠和王十三郎这两位人间最强的年轻强者此时却是面色苍白眼光焕散像是刚刚经历了人世间最恐怖的事情最令人心悸的是两个人都浑身颤抖似乎快要控制不住心神上的恐惧。

  是什么样地事情让海棠和王十三郎变成了这副模样?

  王十三郎看着眼前的场景知道范闲胜了然而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丝毫快乐有的只是后怕和一丝极浅的悔意他浑身颤抖像极了吴老二望着范闲干涩着声音说道:“我们……把神庙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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